落尘子，看似“零落成泥”的名讳，实则寓意很重，重到承载着乾坤大任。
壶丘不知他从何而来，也不知他往何处去，连要教他什么功夫都不晓得。
可再次相见，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：老先生与我相见绝非偶然，我与老先生学艺，更是是命中注定。
从未研究过命理学说的壶丘，偏偏有所明悟，却也不多。
少年郎穿着褐色布衣，双手微垂，抬眼与落尘子轻轻对视，瞬间被老先生眼眸深处的精光击中。
霎时间，壶丘恍如隔世，仿佛在老先生的眼中历尽千帆岁月，风尘仆仆。
说不得什么缘由，鬼使神差地就落地为跪拜之姿，毕恭毕敬道：“徒儿拜见师尊。”
落尘子闻声左手抚长须，开怀大笑：“好徒儿，好徒儿。”
这一幕落在马尔汉的眼中，倒是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萍水相逢的一老一小，怎的话没说几句就做上师徒了？
只见他挠了挠头，茫茫然开口询问：“前辈，这是何意？”
落尘子不曾回应，只是看着壶丘缓缓而言：“世间万物，因缘际会。”
马尔汉一个糙汉子，纵然在走马寺留守一年半载，也仍旧难以参破禅意，只能复手挠头，以示尴尬。
说话之间，壶丘兀自呈拜师之礼，静待师尊的呼应。
“为师苟活八十余载，走遍九州，游历四海，见天才无数，观奇才大宗，偏偏未收一徒。”
“万法皆空，唯缘不空，世间相逢，皆是定数。”
“今日起，你便做我唯一弟子，是关门徒儿也罢，是记名又或不记名弟子尚可。”
“咱们这一派，源自昆仑琼华，是以仗剑而行，又以练气相和，内外兼修，方成正果。”
昆仑琼华？莫不是传说中的修仙神迹？
壶丘立时寻问：“师尊，咱们派系难道走得是修仙之路？”
听完徒弟的话，落尘子又是抚须大笑：“非也，非也。”
“修仙岂是凡人路？长生亦是天上言。烟尘四方人间起，乾坤五行神亦寒。”
壶丘不明所以，马尔汉同如是。
“这些话你不必此刻理会，若能参悟大道，自能通彻心间，先起身吧。”
壶丘应声而立，姿态却未有放肆，静候一旁谨听师尊发话。
其实壶丘本想问清到底学何种本事，但怕师尊怪他心急，遂又忍住，迟迟没有开口。
倒是落尘子率先笑问：“徒儿，想学何种技艺？”
曾经在梦里奋勇杀敌的壶丘，如今真要面临拜师学艺的愿景，却难以想出所求是何。
落尘子见他沉默，便出言安慰：“莫要多想，谨遵本心。”
本心，何为本心？可惜身在屋内，无法寻春风问上一问。
少顷，壶丘终于羞涩道：“师尊，徒儿不曾想过学些什么，只想将来能做个侠客，仗剑江湖，济世救人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潇洒、肆意，众人见我皆是至诚之心，这般才是圆满。”
“小小年纪，能有此心境，实属难得，既如此，为师传授你《无相诀》，如何？”
少年郎还是不明所以，但对于师尊之言，自无疑虑，只说：“师尊觉得好，便好，徒儿信过师尊。”
落尘子又言：“剑有相，气无相；躯体有相，剑气无相；万物皆有相，万物亦无相。”
“心有欲望，是为相，灵至澄澈，则无相。”
“咱们琼华派素来以悟为先行，心法当先，剑法后至。”
说罢，落尘子从破烂衣裳中掏出一本泛黄发油的小册子，印线都近乎全开。
可壶丘并无嫌弃之意，而是双手抬到胸前，接过师尊赐予的心法。
壶丘并未急着翻开，静待师尊其他叮嘱。
“心法你先揣着，为师暂时不能随身而教，如遇晦涩之处，你也就自行琢磨。”
“师尊，您要继续远游么？”
“差不离，师尊还有要事去做，短则三五月，长则三五年，无需挂怀。”
壶丘不由得心想：真是个便宜师尊，收完徒弟便撂挑子不管，当真是个邋遢老翁头儿。
落尘子继续道：“不过，兴许你小师叔不久后也会前来清壶镇，到时候你可以问上一二。”
“只是他脾气古怪，能不能为你解疑答惑，为师也说不准。”
刚要窃喜的壶丘，瞬间又有些委屈。
看来修武一道，归根结底还是要自行努力，且行且悟吧。
按照壶丘的心思，今晚最好是在此留宿，虽然师尊即将远走，但教点是点，总好过开头就是瞎猫碰耗子。
结果师尊接下来的话，让壶丘委屈中又多了几分愤懑。
“心法已拿，为师无话再说，夜路早回，勿让娘亲担心。”
此话一出，连马尔汉都瞠目结舌，小小少年郎也忒可怜了。
奈何师尊既出此言，壶丘也无可奈何，只能将《无相诀》掖进胸前，告别师尊。
“师尊，徒儿这就回了。”
落尘子不再言语，只是抬手轻挥，闭目饮茶。
马尔汉则是转身开门，欲送少年郎离开走马寺。
可不巧的是，门外居然飘起鹅毛大雪，片片相叠，越来越厚重，阴云也布满冷空，好生压抑。
瞅见这天候，壶丘心中生出一股惧怕，一路行来虽然顺利，却也尽是小山小路，颠簸又坎坷。
此刻大雪袭来，归去之路岂不更加艰险。
马尔汉因常常下山，故也能念及此处，于是挑眼望天头也不低地问壶丘：
“天色已晚，雪又这般大，你个小屁孩别被豺狼给吃了，不如今晚待在这里，哪也别去。”
小壶丘有些踌躇，虽然娘亲给过钱财留宿，可多年来从未与娘亲分离，他不在家，娘亲岂不是要孤单？
可落雪太快，想必不消多久就要漫路封山，安全返回确实是个难题。
想来与拜师一样，留宿也是命中注定的了。
还未等少年郎回话，马尔汉便已然重重关门，口中还骂骂咧咧：“冷天与冷雪，简直冷死个人，还让不让人活？”
骂完老天爷，马尔汉还要与落尘子吐槽些什么，却见落尘子蓦然站在他身后，透过门窗直视庭院。
“前辈，别说这破天儿，您也要走出寺庙，危险的紧呢！”
然而落尘子还是一言不发，眉间更捏起一股凝重神色：“雪封天，云遮日，时月不多矣。”
说罢，落尘子推门而出，摊开手掌，任由雪花飘落。
最后只扔下一句“走了”，人便踏雪无痕，疾行而去，破烂衣衫在越发癫狂的风雪中肆意飘舞。
疏忽间，落尘子便消失在墙头。
见此情景，壶丘内心可谓汹涌澎湃，恨不得早日习成《无相诀》，也能体迅飞凫，飘忽若神。
原来琼华派的技艺这般惊人，本少年果真好运气。
马尔汉也是看的呆立当场，饶他武艺出众，也不敢说自己能脚踩落雪不留痕。
看来，落尘子是江湖隐士无疑了。
马尔汉甚至还多想一处：“从未听说的琼华派，莫非要插手这天下了？”
壶丘对此倒是没有疑惑，一个九岁少年，能懂些什么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