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夫人的话，家父……外出访友，归期……不定。”林晚晴低声答道，心中忐忑。
“那倒省心，省得看那不成器的腌臜样儿添堵。”
张夫人毫不客气地讥讽，端起桌上那只粗瓷茶杯，勉强抿了一口。
这是林晚晴用省下的、仅存的一点好茶叶精心沏的，张夫人却像喝了馊水，眉头紧锁，勉强咽下，随即嫌弃地将茶杯放得远远的。
林晚晴垂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同样粗劣的杯子，脸颊微微发烫。
家里连待客的点心和糖块都没有了，更别提牛奶。
她正暗自难堪，张夫人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，清了清嗓子，摆出宣旨般的架势。
“老身不绕弯子了。今儿来，是给你说亲的。”
张夫人语气平淡，却像投下了一颗炸雷，“算是摄政王府给你指的婚配。王爷和福晋念着你母亲的情分，不忍看你跟着你爹毁了。”
“说……说亲？！”林晚晴惊得几乎失声，猛地抬起头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虽非噩耗，却同样令人心惊胆战，仿佛未知的命运巨轮轰然碾至眼前。
“这种差事，王爷不好亲自出面，就打发我这老婆子来跑腿。”
张夫人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，用手帕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王爷……为何突然……”林晚晴声音干涩，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想借你，断了玉格格那丫头的念想呗。”
张夫人冷笑一声，一语道破天机，“王府给你相中的新郎官，是柯世安。”
林晚晴一脸茫然，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。
“唉，过这种日子的孩子，哪能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。”
张夫人叹了口气，摇头，眼神扫过这间逼仄简陋的屋子。
虽早知迪贝勒家落魄潦倒，亲眼所见仍比想象更糟。
尽管屋内一尘不染，桌椅擦得发亮，尽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，但这极致的寒酸，只衬得人愈发心酸。
“玉格格看上了柯世安，可那小子，出身太低！给格格提鞋都不配。”
张夫人直白得近乎刻薄，“柯家嘛……算是个有根基的商贾。祖上给宫里供过御膳，路子广，人脉也硬。到他爹柯杰夫手里，靠着津浦铁路发了家，如今是数得着的大富豪。他那个有‘贵女’娘的弟弟，勉强算半个上流人。可这柯世安，是前头那个平民老婆生的长子，根子上就差一截！”
张夫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，“他那外祖家，是开当铺起家的！放印子钱！名声臭大街！满城的遗老遗少，背地里都管他叫‘当铺东家的外孙’！”
“虽是有钱人家的儿子，可惜爹不疼，继承人的位子没份，这辈子顶天也就是个当兵的命。仗打得是不错，走了狗屎运，混个水师提督当当，也就到头了。”
张夫人用她那特有的刻薄语调结束了“新郎介绍”。
摄政王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她这旧日诰命，皆因无人愿揽这浑水。
“当铺东家的外孙”配“和惠格格那丢人现眼的闺女”，哪个体面宗室肯沾这种腥臊？若非念在与老王爷的故交，她也不会蹚这趟浑水。
“说句实在话，王爷这事办得糊涂。”
张夫人习惯性地想去端茶，想起那粗瓷碗的滋味，又嫌恶地缩回手，“柯世安在交际场上再被人瞧不起，那也是镶了金边的香饽饽。
你爹这样的，给他当老丈人？哼！”
林晚晴脸色惨白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。
张夫人看在眼里，起身走到她面前，像评估一件待售的古董。
“不过嘛，孩子，这也是你的造化。老身瞧着，这恐怕是你这辈子能攀上的最好亲事了。”
一只戴着柔软真丝手套的手不由分说地抬起了林晚晴苍白的脸。
林晚晴被迫仰起头，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，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。
她神情疏离，带着一种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，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谙世事的茫然，矛盾得令人侧目。
张夫人细细审视着这张脸，布满皱纹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：“试试看吧。万一……那当铺东家的外孙，就是个只看脸的糊涂蛋呢？”
“少爷回来了。”管家老罗垂手侍立在门廊的阴影里，声音恭敬。
柯世安略一点头，带着一身淡淡的倦意和晚宴残留的酒气踏上宅邸台阶。
北洋水师司令部的晚宴直闹到凌晨，名为犒劳将士，实则充斥着毫无意义的应酬和暗藏机锋的政治试探。
他周旋其中，该喝的酒，该陪的笑，一样没少。
虽无意卷入水师高层的倾轧，但未来几年还得穿着这身军装，维持表面的融洽总没错。
“玛丽小姐来过电话，请您务必回电。”
老罗保持着半步距离跟在后面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柯世安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心知定是那桩荒唐婚事已传到姑妈耳中。
“还有一封信，是给少爷的。”
老罗抢前一步推开卧室门，又补充道。
“谁寄的？”柯世安脱下军装外套，随口问道。
“是……林晚晴小姐的信。”
老罗递上一个淡蓝色信封，封口处用浆糊仔细粘牢，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押。
“林晚晴？”柯世安接过外套的手顿住了。
“就是摄政王做媒，介绍的那位宗室小姐。”老罗连忙解释。
“哦，是她。”柯世安接过外套和递来的信，随手将大檐帽也摘下递给老罗，缓步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。
那封信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紫檀木雪茄盒上。
贵族礼法讲究由身份高的一方先联系。
这规矩听着别扭，却是交际场的铁律，柯世安决定遵守——当然，他更希望永远不必联系。
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，发生在上周末。
水师提督德大人火急火燎地找到他，说有“上谕”传达。
柯世安刚从赛马会回来，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去德府，万万没想到等着他的是如此荒谬的“皇命”
——摄政王要德提督做媒，把那个落魄宗室迪贝勒的女儿许配给他！美其名曰“嘉奖功臣”，实则是命令，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