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下午，太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糖，粘粘的、暖暖的，从开着的窗户流进来，铺满了小课桌、图画书，也铺满了整个教室。空气里飘着好多好多小灰尘，在亮亮的光柱里慢悠悠地转圈圈。讲台上，老师的声音也好像被春天的瞌睡虫咬了，变得长长的、低低的，像在唱催眠歌。
就连平时坐得像小松树一样直、上课最最认真的桔梗，这会儿也觉得眼皮有点沉，像粘了胶水。她努力把小腰杆挺得直直的，眼睛看着摊开的《茶山春早》画画本（她把曲谱想象成了图画），那些熟悉的小音符好像也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，在眼前轻轻晃。她悄悄吸了一口气，小手指头在桌子下面偷偷地画着弹琴时手指头“哒哒哒”转圈的动作，想用心里的小歌儿赶走讨厌的困劲儿。可是窗外的鸟叫、操场那边远远的吵闹声，还有这暖暖的风，都像软软的蜘蛛网，一层一层缠住她的清醒。
终于——
“叮铃铃铃——！”
下课铃声像小仙女的魔法棒，一下子把教室里粘乎乎的瞌睡虫都赶跑啦！空气“嗖”地一下变精神了！
“解放啦——！”
“冲呀！”
“闷坏我啦！”
刚才还像小蔫苗苗、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同学们，一下子像被点着的小炮仗，“轰”地炸开了花！小椅子小桌子被“哐啷哐啷”推开。图画书、铅笔盒被“哗啦”一下扫进抽屉。一眨眼，教室里闹哄哄的，全是着急往外跑的小脚丫。
“快走快走！拍皮球去！”
“小卖部！谁跟我一起？”
“操场！丢沙包！”
小朋友们的力气像开了闸门的小河，“哗啦啦”冲出来。大家你挤我、我挤你，像一条条快乐的小鱼，笑着、叫着、推着，挤进走廊更大的“鱼群”里，飞快地游向自由的地方——操场、小卖部、篮球架下面……整栋教学楼都好像被放学这股“开心浪”吵醒了，变得热热闹闹。
桔梗也跟着站起来。她轻轻合上画画本，动作还是那么稳稳的，只是悄悄松了松小肩膀，小嘴巴偷偷吐了口气，看得出她也想快点呼吸新鲜空气。她不喜欢挤来挤去，就慢了一小步，等小朋友们跑得差不多了，才跟着最后几个走出教室门。
走廊里还留着小朋友们跑过去带起的小风，混着一点点汗味儿和太阳晒暖的尘土味道。桔梗走到教学楼门口，用力吸了一大口外面凉丝丝的空气。空气里有小草刚冒头的青味儿，有泥土睡醒的湿味儿，像一捧凉凉的泉水，“哗啦”一下冲走了胸口闷闷的困劲儿，小脑袋瓜也“叮”地一下清醒了。
操场上早就变成了欢乐的大海。皮球砸在地上的“砰砰”声、羽毛球飞过网的“咻咻”声、追着跑的笑声尖叫、还有各种喊“传给我！”“接住！”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一首特别有劲儿的春天大合唱。太阳光大大方方地洒下来，给每一个跑着跳着的小影子都涂上了一层金闪闪的边儿。
“桔梗！这边！快过来呀！”
是周梦燃那像小喇叭一样又亮又响的声音。
桔梗顺着声音看过去。在教学楼旁边那块平平的水泥地上，周梦燃像个小太阳站在中间，周围已经围了一小圈人，大部分都是自己班的。周梦燃手里挥舞着一个颜色特别鲜艳、一看就塞得鼓鼓囊囊的布沙包，小脸上挂着招牌的、能传染人的大笑脸，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。
“来来来！丢沙包！老规矩！输的学小青蛙跳！”周梦燃大声宣布，声音里全是等不及要玩的兴奋。她旁边，连平时像小淑女一样安静的小雨，脸蛋也兴奋得红扑扑的，正紧张又期待地搓着小手；小浩站在稍微远点的地方，虽然小脸还是酷酷的，但小眼睛也紧紧盯着周梦燃手里的沙包。
“燃燃！轻点丢啊！”有男生笑着喊。
“谁怕谁！放马过来！”周梦燃一点都不客气。
游戏立马开始！沙包在周梦燃手里像活了一样，带着“呼呼”的风声，被她用特别奇怪的角度和好大的力气扔出去。接沙包的人手忙脚乱，尖叫和笑闹声乱成一团。有人“哎哟”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，有人“哇”地一下接住了引来一片欢呼，有人被沙包砸到引来更大的笑声。周梦燃像个不知道累的小陀螺，在空地上灵活地钻来钻去、跳上跳下、躲来躲去、扔来扔去，亮黄色的小影子成了这片小战场最闪亮的星星，把大家的劲儿都带起来了，气氛热得像刚出锅的爆米花！
桔梗站在人群边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她习惯地站开一点点，小脸上带着点“看热闹”的平静。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，小风吹着头发梢儿痒痒的，远处球场的吵闹和眼前这场小小的“沙包大战”，拼成了一幅热热闹闹的春天图画。她看着小雨因为躲过一个沙包开心地跳起来，看着小浩一个帅气的转身接住沙包引来周梦燃的大声叫好，看着平时有点严肃或者不爱说话的同学，现在都咧着小嘴，笑得特别开心。这种有点乱糟糟、有点傻乎乎、但是特别真实的开心劲儿，让她也觉得身上轻飘飘的，小嘴角也忍不住，悄悄地往上翘了一点点。
可是，就在她心里那根弦儿刚放松一点点，看着大家玩得这么热闹的时候——
“桔梗！小心！”
周梦燃一声又急又尖的喊叫，跟着一个飞快的影子“嗖”地飞过来！
桔梗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抬头看，小眼睛一下子瞪得圆溜溜！那个被周梦燃使劲扔出去、本来要砸另一个男生的沙包，因为那个男生像猴子一样猛地一躲，沙包竟然在半空中“嗖”地拐了个弯！带着好快的速度，像个小炮弹一样，直直地朝着桔梗的小脸蛋冲过来！
时间好像一下子卡住了。
桔梗平时最最在意的整齐、干净、像小仙女一样的完美样子，在这个突然飞来的“小炮弹”面前，一下子全没了！她的小脑袋里一片空白，身体自己“噌”地动起来，什么好看不好看都忘了。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带着害怕的“呀！”，小身体慌里慌张地往后一退，同时小手像挡箭牌一样猛地抬起来挡在脸前面——
“啪！”
一声闷闷的响。
沙包没砸到她的脸，却结结实实、狠狠地撞在了她抬起来的小胳膊上！力气好大，撞得她胳膊一阵发麻，整个人又控制不住地往后“噔噔”退了两小步才站稳。
这还不是最糟糕的。
更惨的是，沙包撞在她胳膊上，“嘭”地一下爆开了！里面塞着的、不知道是放了好久的绿豆还是细沙子，“噗”地一声全喷出来了！小小的颗粒像下了一场灰扑扑的小雨，“哗啦啦”洒了她一头、一脸、一肩膀！甚至还有几颗淘气的小豆子，“骨碌碌”钻进了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辫子里！
一下子，世界安静了。
操场的吵闹，周围的欢笑，好像一下子全按了暂停键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，张着小嘴，瞪大眼睛，看着边上那个变得灰头土脸的小身影——那个永远清清爽爽、像朵小白花一样的桔梗，现在头发上沾着灰扑扑的小沙子，肩膀上落满了小小的豆子，脸蛋上还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，她微微张着小嘴，眼睛里全是“这不可能”的傻乎乎和一点点没褪干净的害怕，小胳膊还像小盾牌一样挡在脸前面。
这个样子，哪里还有一点点平时“小仙女”的模样？简直像刚从沙坑里打滚出来的小花猫！
短短的安静之后——
“噗……哈哈哈哈哈！”周梦燃第一个爆发出能把房顶掀翻的大笑，笑得弯了腰，小辫子乱甩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，“我的天！桔梗！你……你没事吧？哈哈哈哈！这准头！神了！神了！”
她这一笑，像打开了笑声的开关。
“噗嗤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“对不起桔梗！可是……真的好好笑！”
“燃燃！你的沙包长眼睛了吗？专门找最干净的人！”
刚才还傻乎乎的人群一下子笑翻了天，好心的、停不下来的大笑声像海浪一样把桔梗淹没了。小雨捂着嘴巴，笑得小肩膀一抖一抖；连平时总板着小脸的小浩，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朵根。
桔梗像个小木头人一样僵在原地，感觉着头发里的小沙粒，肩膀上的小豆子，脸蛋上的灰道道，还有周围那停不下来的、巨大的笑声。从来、从来没有过的害羞像大火一样“轰”地烧遍了全身，脸蛋烫得能烤红薯！她真想“咻”地一下变不见！
“喂喂喂！别笑啦！”周梦燃一边哈哈笑一边跑过来，大大咧咧地伸手就帮桔梗拍打头发和肩膀上的沙子豆子，动作有点笨笨的，力气还有点大，但真心实意地想帮忙，“没事没事！沾点土，变可爱！说明咱这沙包有眼光，知道找最‘香’的人亲亲！来来来，我帮你弄掉！”
桔梗下意识地想躲开周梦燃那有点毛毛躁躁的拍打，可看着对方笑得没心没肺、亮得像小星星的眼睛，听着周围同学还是停不下来的笑声，那点小小的生气和害羞，在周梦燃这傻乎乎的“安慰”和大家巨大的、纯粹的开心气氛里，竟然……奇怪地……变少了。
她看看自己沾了灰的袖子，摸摸头发里的小沙粒，再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头发乱飞、脸蛋上还沾着点汗水和灰印子的周梦燃……忽然觉得，现在的自己，虽然有点脏兮兮的，有点傻乎乎的，但好像……不那么“完美”了，却也更……像真的自己了？像一张干净的白纸上，被甩上了几滴彩色的墨水点子。
太阳光还是暖暖的，操场的吵闹还在继续。桔梗轻轻拍掉肩膀上最后一颗小豆子，看着还在帮她拍后背沙子的周梦燃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小嘴角却忍不住，悄悄地、悄悄地往上弯了一下。
这乱糟糟、灰扑扑、充满了意外和哈哈笑的春天下午，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坏嘛。至少，比琴房里一个人吃小茶饼，多了好多好多……活蹦乱跳的、带着泥土味儿的热闹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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