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外，萧彻的身影被月光拉长，投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如同一道索命的符咒。他手中那块未经提纯的黑色硝石矿石，随着他指尖的抛动，在惨淡月色下划出冰冷的弧线，每一次下落都像砸在江玥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看来王妃这寒夜…”他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，目光却锐利如鹰隼，穿透昏暗，精准地钉在她尚未来得及完全褪去血色的眼睛和紧攥的袖口，“…火气不小？”
江玥背在身后的手，死死捏着袖中那卷染血的羊皮纸，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刚结痂的伤口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，却远不及心头怒火的万分之一。那“生不如死”四个字，如同滚烫的烙铁，灼烧着她的灵魂。她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，脸上瞬间挂上惊惶失措的脆弱，身体配合着微微颤抖，仿佛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话语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王…王爷…”她声音带着哭腔，细弱游丝，脚步虚浮地后退半步，后背撞上冰冷的门框，“妾身…妾身只是被春桃惊着了…夜半风凉，您…您怎么来了？”她一边说着，一边用颤抖的手拢紧单薄的外袍，试图遮掩袖口可能的血迹和那致命的凸起。
萧彻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，那惊惶脆弱演得入木三分。他唇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未变，指尖停止了抛动，将那块硝石矿石稳稳攥在掌心。“本王炼丹缺了味‘寒月砂’，想着静澜苑地气阴寒，或许墙根下有积霜。”他信步走进屋内，月白的袍角拂过门槛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地面狼藉的茶盏碎片和瘫软在地、抖如筛糠的春桃，“不想惊扰了王妃。”他走到窗边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更深露重，王妃还是早些安歇的好。有些‘火气’，烧得太旺，容易…引火烧身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带着千钧重压。江玥心头凛然。他果然知道！他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！柳家第九号货栈，就是那个即将引燃的火药桶！
“王爷教训的是…”江玥低眉顺眼，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，用疼痛提醒自己忍耐，“妾身…这就歇息。”
萧彻没再说什么，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转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。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而去，却留下了更深的寒意。江玥站在原地，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远去，才猛地转身，冲到床前，从枕下抽出那卷染血的羊皮！
“生不如死”！
这四个字在月光下狰狞如血！秦岩用命送出的情报！她的兄弟在受苦！在柳家的地窖里，锁着镣铐，守着本该属于北燕的武器，等着被卖给西狄！
“姑娘…”春桃终于找回一点声音，带着哭腔爬过来。
“闭嘴！”江玥的声音冷得像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瞬间冻住了春桃的抽泣。她不再是那个病弱的王妃，而是即将亮出獠牙的北燕战神。她迅速铺开羊皮卷，指尖划过那行炭字：“三日后，子时，西狄皇子慕容泽亲验货。”
三日？不！她等不了三日！多等一刻，她的袍泽就多受一刻的折磨！慕容泽一到，交易完成，那些战俘很可能被灭口！
“春桃，”江玥的声音异常冷静，“把外间收拾干净。今夜之事，烂在肚子里。若有人问起，就说你失手打翻了茶盏，惊着了猫，我起来查看，仅此而已。”
“是…是！”春桃连滚爬爬地去收拾碎片。
江玥吹熄了烛火，将自己彻底隐入黑暗。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上，闭上眼。意识沉入识海深处，那里，悬浮着一片朦胧的空间——她的随身空间。空间一角，静静摊开着一张泛黄的、线条精密繁复的图纸：燧发枪结构图。图纸旁，是几块色泽黯淡的硝石和硫磺矿样。前世，她曾尝试复原图纸上的利器，却因材料工艺所限未能成功。但此刻，图纸上标注的几种简易爆破配方，清晰地烙印在她脑中！
火药、火油、引信…
目标：第九号货栈，地窖入口！
目的：制造混乱，救出战俘！
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。她需要火油！需要引火之物！需要秦岩的接应！王府守卫森严，她出不去，但秦岩可以！他留下的马蹄印，不仅是暗号，更是坐标！
时间在死寂中煎熬流逝。三更梆子响过，万籁俱寂。江玥悄无声息地起身，换上一身紧窄的深色夜行衣。她再次推开窗，将一枚沾着她掌心新鲜血迹的、普通的小石子，轻轻放在窗沿下那个马蹄形印记的中心。
血石为引，即刻动手！
***
夜色如墨，吞噬了南梁京都。城西漕运码头附近，一处挂着“永丰米行”幌子的巨大货栈在黑暗中蛰伏，如同沉默的巨兽。高墙深院，哨塔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这里，便是柳家的第九号货栈。
货栈最深处的巨大地窖入口，被沉重的铁门封锁，铁门外守着四名精悍的柳家私兵，眼神警惕。地窖深处，传来隐约的、压抑的咳嗽和铁链拖动的刺耳声响。
货栈高高的围墙外，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紧贴着墙根阴影移动，正是秦岩。他看到了静澜苑窗下的血石印记！将军令至！他缺指的右手紧握着一柄淬毒的匕首，腰间缠着几捆用油布包裹的引火之物，还有两个沉甸甸的皮囊——里面是浓稠刺鼻的火油！这是他白天在码头偷来的“硬货”。
他像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货栈后墙一处守卫松懈的角落，那里靠近柴房。柴房里堆满了干燥的稻草和木料，是绝佳的起火点。他取出火镰火石，又摸出一个粗糙的竹筒——里面是江玥空间里图纸上标注的简易延时引信，用浸透火油的棉线缠绕着特制的缓慢燃烧的药粉。
就在他准备点燃引信，投入柴房的瞬间——
货栈正门方向，突然传来一阵喧嚣！马蹄声疾驰而来，伴随着一声清越又带着几分傲慢的呼喝：“开门！西狄三皇子慕容泽，奉约验货！”
慕容泽？！他怎么提前来了？！秦岩心头剧震！计划被打乱了！
沉重的货栈大门缓缓开启，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门前的道路。一身紫蟒锦袍、金冠束发的慕容泽骑在高头大马上，俊美的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，身后跟着十几名剽悍的西狄护卫。他提前一天赶到，就是想给“江玥”一个“惊喜”，顺便看看柳家许诺的北燕军械是否属实。
“殿下请！”货栈管事点头哈腰地迎出来。
机会！秦岩眼中寒光一闪！慕容泽的到来吸引了守卫的注意！他不再犹豫，猛地擦燃火石！嗤啦！火星溅上引信！
燃烧的引信被他精准地投入柴房那堆干燥的稻草之中！紧接着，他拔出腰间皮囊的塞子，将两囊浓稠的火油狠狠泼向柴房木门和附近的几垛草料！
“有刺客！”几乎在同时，哨塔上的守卫发现了围墙上的黑影，厉声尖叫！
咻！咻！咻！
数支弩箭破空而来，射向秦岩！他身形急闪，险险避开，但一支弩箭还是擦破了他的手臂，带起一溜血花！他闷哼一声，不顾伤势，如同猎豹般从墙头跃下，扑向地窖入口的方向！他必须吸引守卫，为地窖那边的营救制造机会！
“着火了！柴房着火了！”货栈内瞬间炸开了锅！柴房方向，火光猛地腾起！干燥的稻草和木料遇火即燃，加上火油的助威，火势在几个呼吸间便冲天而起！浓烟滚滚，烈焰翻腾！
“保护殿下！”
“快救火！”
“抓住那个放火的！”
货栈内一片混乱！慕容泽被护卫团团护住，惊怒交加地看着冲天的大火。柳家管事面如土色，嘶声指挥着乱成一团的守卫。
混乱中，谁也没注意到，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，借着火光与浓烟的掩护，从货栈侧面一个堆放杂物、守卫被调走的死角，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高墙！她落地无声，动作迅捷如电，深色的夜行衣紧裹着身体，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、燃烧着冰冷怒焰的眼睛——正是江玥！
她手中，紧握着一把从王府灶房顺来的沉重铁钳。目光穿透混乱的人影与浓烟，死死锁定了地窖入口那扇沉重的铁门，以及门边被火势吸引、正分神张望的四名守卫。
她的袍泽，就在那扇门后！
火光照亮她眼底决绝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