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静漪目光扫过同伴们满是期待的脸，又落回林老爷的女儿身上。
那碍事的黑纱，此刻显得尤为不顺眼。
当众揭开它，必能引来一阵羞辱性的欢呼，满足这些人的恶趣味。
当然，他心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关于那“京城第一美人”传闻是否属实的探究。
“面纱，摘了。”苏静漪简洁地命令道，打破了僵持。
“你的钱，我没兴趣。你爹输的，也不是钱。但我们也不能白担个‘赢家’的名头。”
他直视着黑纱后那双骤然锐利警惕起来的眼睛，毫无情绪地解释着这冰冷的交易，“露个脸，此事作罢。之后，你自便。”
“闺女！快！听这位爷的！”摆脱困境的林老爷立刻催促，脸上竟浮现出劫后余生的喜色，哪里还有半分对女儿的愧疚。
林晚晴强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屈辱和怒火，抬起微红的双眼，隔着黑纱望向眼前这唯一的“裁决者”。
这是个极其羞辱的要求，但她别无选择。
这男人，此刻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“说话算话？”她紧握着面纱边缘的手抖得厉害，声音却异常清晰地追问。
苏静漪几乎要嗤笑出声。
在这赌场里寻求“信义”？但他还是干脆地点了下头。
夜已深，他倦了，这出戏也实在无聊透顶。
“闺女，爹帮你……”林老爷作势要上前。
“不必！”女子断然拒绝，声音带着一丝决绝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自己抬手，缓缓撩起了那层隔绝视线的黑纱。
先是光洁的额头，接着是挺秀的鼻梁，紧抿的唇线，最后是弧度优美的下颌……随着面容一点点显露，四周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叹也此起彼伏。
苏静漪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。
在那双因紧张和疲惫而微蹙的眉彻底展露的瞬间，女子完全抬起了头。
刹那间，喧嚣的牌室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。
林晚晴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，带着受惊小兽般的惶惑，又沉淀着远超年龄的疲惫与清冷，直直地迎上了苏静漪的审视。
军官们屏住了呼吸，而苏静漪只是用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脸。
或许是因为肤色过于苍白，她泛红的眼圈和长睫投下的阴影显得格外清晰。
鸦羽般的黑发与冰雪似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，更凸显出五官的精致和一种脆弱的易碎感。
苏静漪原本微抿的唇角，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兴味。
“破落户王爷”诚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、人渣。
但在“卖”女儿的“价钱”上，他倒是说了句大实话。
他的女儿，确实漂亮。
至少这一点，毋庸置疑。
汽车驶离喧嚣的北平城，沿着海岸公路疾驰。
柯世安踩下油门，敞篷的福特T型轿车在午后金灿灿的阳光里飞驰。
车身奶油色的烤漆和他身上笔挺的白色西装，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。
北戴河，这座北平近郊的海滨小城，曾是前清王公贵胄的避暑胜地，遍布着他们的夏宫别苑。
但如今，新兴富商们的洋楼别墅正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，蚕食着旧日的秩序。
柯家的海滨庄园便是其中之一——趁着旧日勋贵没落，柯杰夫这位人称“津浦铁路王”的实业巨子，买下了这块号称“北戴河明珠”的风水宝地。
当西天开始晕染出瑰丽的晚霞时，柯世安的车驶入了柯家戒备森严的私家领地。
这片临海的土地，原本属于一个显赫了数百年的前清宗室。
再煊赫的门庭，也抵不过时代的洪流。
最终，是柯世安的父亲柯杰夫，买下了他们再也无力维持的家业。
柯世安面无表情，脑海中却掠过即将面对的父亲的脸孔。
上次见面是在两个月前他的庆功宴上。
这次重逢，不知又是何种光景。
“老天！世安！”车刚在气派的洋楼门前停稳，一声尖利的惊呼便响起。
是他的姑妈柯玛丽，正从另一辆刚到的黄包车上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就自己开着这铁家伙一路从城里过来的？”她指着汽车，满脸难以置信，用手帕扇着风，仿佛要驱散汽油味带来的不适。
“如您所见。”
柯世安微笑着下车，对候着的司机使了个眼色。
司机立刻上前接过方向盘。
他简短地问候了姑妈：“姑妈路上辛苦。”
便挽着她惊魂未定的胳膊踏上台阶。
穿过挑高的大理石厅堂，两旁垂手肃立的仆人齐刷刷躬身行礼。
柯世安依旧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，微微颔首回礼，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。
“真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干你父亲不待见的事。”
远离了仆人，柯玛丽姑妈的唠叨立刻续上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他又该觉得你这儿子寒酸得连司机都雇不起了。”
她不满地瞥了一眼门外的汽车。
斜阳透过楼梯转角的花窗，照在柯世安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上。
柯玛丽仔细打量着侄子。
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，配上纯白的礼帽，更衬出柯家人特有的那种冷峻气质。
不仅是深邃的五官轮廓，那异于常人的高挑骨架和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，都像极了他父亲。
除了那头来自他生母伊氏的金棕色头发（在阳光下更显浅），他简直是柯杰夫的翻版。
一个因为太像父亲而被父亲忌惮的儿子，这本身就有种荒诞的讽刺。
“这世上若还有谁比你更在意你的财产，那必定是你父亲柯杰夫了。”
柯玛丽用尖刻的玩笑试探着侄子的心思。
外界盛传柯世安从他外祖母的伊氏家族继承了巨额财富，但他极少动用这张底牌，对自家人也不例外。
“姑妈说笑了，”柯世安淡淡瞥了姑妈一眼，笑容不变，“哪有什么了不得的财富，不过是外祖母留下的几处老宅田庄和一些银行股票罢了。”
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几件旧家具。
若是不了解伊家底细的人，怕真会被他糊弄过去。
“行，你不想亮底牌，姑妈尊重。但你也得抓点紧。”
柯玛丽停下脚步，压低声音，眼神变得严肃，“你外公临终前把伊家产业托付给你，图什么？你比谁都清楚。可不是让你藏着掖着的。”